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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神龕 柳無咎:“我為它添了一顆心。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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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神龕 柳無咎:“我為它添了一顆心。”……

夕陽又沈了下去, 卻不知沈到了哪裏。

柳無咎仰頭望見那一塊奇形怪狀的、窄窄的天空,趕在夕陽最後一抹光輝徹底消失之前,用劍尖在石壁上刻下一畫。

夕暉拖曳著長長的衣擺, 拂過那一道道刻痕, 投下明暗不清的斑駁的影子, 柳無咎的臉就在影子裏沈默著,他沈默著,卻心滿意足地輕輕撫摸著它。

影子徘徊不前, 光影交錯盤桓的時候,一個字從柳無咎的指間悄然現身——那是一個“青”字。

確切的說, 是一個殘缺的“青”字, 若再添上一筆,它便能獲得圓滿了。

他瞧著它, 它從夕陽下走出來的時候, 就像當年賀青冥從夕陽下走來, 又一步步走向了他。

而今他和賀青冥在一起,在這一座尚未建好便已驟然坍塌的陵墓裏, 等待著天光在一日之中變化形容, 流雲從方寸大小的天空飛過、跑過,又或是游過、踱過,有時候他會和賀青冥坐在天坑底下,猜一猜那些雲原本是什麽模樣, 是高是低、是胖是瘦。

然後他們會等待著日覆一日的月色降臨,等著夜裏或是咆哮或是徐徐的風聲,等著聖陵湖水不再躍動,等著萬籟俱寂的時候,還有不知名的蟲蛇從他們身邊慢慢爬過, 又和他們一樣,爬回自己的老窩,再好好地睡上一覺。

他們會躺在一起,柳無咎虛虛攬著賀青冥,賀青冥問他:“星星呢?”

“星星?”

“你要裝作不知道嗎?”賀青冥笑了笑,睜著一雙疲憊而無神的眼睛,“告訴我,今天晚上的星星又去了哪裏?”

柳無咎於是又擡頭去望那片天空,今天和昨天一樣,沒有月,也沒有星,他只看見一團厚重的鉛色的雲,它把月亮和星星都擋住了。

柳無咎道:“我看見天上有兩團雲,一團脾氣很好,一團脾氣卻很古怪,它們推推搡搡,然後有一顆星星跑了出來,我看見星光從雲縫間滑了下來,把自己泡在聖湖湖面,怎麽也不肯回到那冷清清的天宮去了。”

賀青冥又是一笑,這一笑卻牽動了因五蘊熾發作而受損的肺腑,他咽下一聲低低的咳嗽,叫那咳嗽聽起來也像是一道悶笑:“聽起來……那一定很美。”

柳無咎摟住了他,順手彈開一只迷了路的小蜥蜴,道:“等你眼睛好了,你就可以看見了,晚上不僅有月亮、星星,還有螢火,夜裏撲飛的螢火。”

賀青冥笑了:“螢火?”

“是啊,你瞧……它飛過來了,在你的額頭。”柳無咎微微俯身,吻了吻賀青冥。

賀青冥臉紅了,柳無咎也許沒有瞧見,又也許瞧見了,他又俯身,一步步吻,一步步道:“鼻尖、側臉……”

賀青冥微微睜大了眼,睫毛急速顫動著,卻什麽也看不見,只知道那只螢火蟲撲扇著翅膀,便要飛落到他的唇上。

柳無咎把他摟緊,賀青冥不自覺抵在柳無咎的胸膛,碰到一顆已經怦然跳動的心。

“要我幫你把它趕走麽?”

柳無咎輕輕地問他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賀青冥回答了他。

於是他們一齊擁抱,又一齊顫抖,難分難舍地投入到了這一個窮途末路上的深吻。

賀青冥再一次睜開了眼睛。

已是第三日了,三日來,三十六個時辰,萬萬千千分秒,他總是會睜開眼,可這個世界他總是看不見。

這一次睜眼,這世界卻太過光明,即便那只是一方狹長的光明,可它對於久處黑暗中的人來說,已經足夠美好。

它已幾乎太過耀眼,盡管那只是一日的盡頭,夕陽的最後一面,最後一個驀然回眸。

賀青冥禁不住以手掩面,他等著自己慢慢適應,慢慢挪開了手,他忽地發現,自己竟然真的能看見了!

他不只是看見了,也聽見了,他聽見了風拂過湖水的聲音,他還聞見了,他聞見了世外的花香,盡管他看不見,可也許那已是飛花漫天。

年年問秋秋不語,萬萬千千飛花去。

一年年一日日,他只不過在這裏困了幾日,卻像已經度過了一生一世。

他已激動得想要哭泣,他不禁道:“無咎!無咎!”

他的聲音還是嘶啞的。

他等不到柳無咎來,便已忍不住撐著身子,他想要走下石床,他想要走到聖陵湖畔,親眼看看今日的夕陽,他知道他必須要抓緊,夕陽不會等他太久。

他的身體卻還是虛弱的,他的腳步也仍然虛軟,他太久沒有自己走路了,幾乎已忘記了怎麽走路。

他幾乎就要摔倒。

一雙有力的手臂卻抱著他,柳無咎快步走來,一把將他抱起,臉上不敢置信,又恍然如夢。

賀青冥仍激動非常,道:“無咎!我要看看太陽,我要看看天空!我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!”

於是柳無咎抱著他跑了起來,他們繞著聖湖跑了一圈又一圈,柳無咎狂放不羈,仰天大笑亦大哭,賀青冥笑著又咳嗽著,眼裏也似閃著淚光,最後一縷陽光落了下來,落在他的淚光裏。

日已太息,月已漸升。

賀青冥在月光下蹣跚學步,像一個初生的孩子,柳無咎扶著他,教他一步步長大,他的體力、內力終於慢慢恢覆,他終於又成為了青冥劍主。

兩人牽著手,在漸冷的月色裏漫步,柳無咎道:“可惜,我還是沒有找到聖陵的出路在哪裏。”

賀青冥道:“那又有什麽關系?”

柳無咎歪頭看他,賀青冥笑道:“別這樣……我方才已笑的肚子疼了,我不能再笑了……”他雖然這樣說,看著柳無咎的樣子,仍十分歡喜,道,“我本來怕再見不到你,可我現在已經見到了……無咎,這裏有我,有你,已經夠了。”

柳無咎道:“可若一生到頭,我們也找不到出路呢?”

賀青冥道:“那我便和你從生到死。”

柳無咎笑道:“你願意和我死在一起嗎?躺在一個棺材裏,死在這座古老的墳墓裏?”

賀青冥也笑著看他,神情很是認真,道:“我早就願意了,無咎,也許是在我們新婚那天,也許是在更早之前,在瀚海,或是在天魔窟、揚州,甚至……是在濟海樓上,你拋來的那一瞬間的劍光裏。”

柳無咎心中已很是動容,卻逗他道:“是麽?那你可沒有我願意的時候早。”

賀青冥道:“你這個人,就是太過爭強好勝。”

柳無咎拱了拱手道:“彼此彼此。”

賀青冥頓了頓,還是不大能忍得住,他都和盤托出了,柳無咎卻還藏著一手,怎麽看都像是他輸了這一局,便道:“所以……到底是什麽時候?”

柳無咎道:“你這個人,也真是口是心非。”

賀青冥瞪他一眼,道:“快說。”

“好吧,謹遵師命。”柳無咎看著他道,“是我見你的第一眼。”

“你見我的——”賀青冥目瞪口呆,他一輩子也沒這麽失態過,“你那時候才幾歲啊!”

柳無咎道:“我又沒說是那時候愛上你了。”

賀青冥松了口氣,柳無咎低頭一笑,又道:“不過,我的確是那時候就願意了,那時候我想,若這世上有一個人值得我去為之生為之死,也該是這個人。青冥,我見你的第一眼便知道,從這一眼起,我的人生再也不同以往了。”

賀青冥笑嘆道:“那時候……我卻只以為那天和以往沒什麽不同。誰知道後來幾年,每一天都有所不同。”

柳無咎點評道:“確實很不同,你現在可對我一點也不客氣。”

賀青冥道:“你還想怎麽客氣?”

柳無咎笑道:“自然是相敬如賓,舉案齊眉的那種客氣。”

賀青冥道:“只是這樣?”

柳無咎一本正經道:“還有顛鸞倒鳳,朝雲暮雨……”

賀青冥道:“我教你詩書,不是讓你說這些渾話的。”

柳無咎忙道:“還有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;生同衾死同穴……”

賀青冥很是動容,可是柳無咎所說,他已不知道還能做到幾個。

柳無咎似已明了他心中憾事,道:“青冥,我們試一試吧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你我早已同生共衾,可不是還未曾同死麽?”

“怎麽試?”

柳無咎道:“那你就要聽我的了,不過,在這之前,我還要做一件事。”

賀青冥只好跟著他,柳無咎一只手牽著他,一只手拿著劍,在石壁上刻了幾畫,賀青冥從他身側看去,只見他在那“青”字旁邊添了一個豎心旁。

賀青冥不明所以道:“你這是做什麽?忘了添日子麽?”

柳無咎道:“我為它添了一顆心。”

賀青冥心中一動,好像柳無咎這麽一說,他的心也真的熱了起來。

柳無咎收回劍,又牽著他來到楊真石室,他先是自己跨進棺槨,又牽著賀青冥的兩只手,也叫他進來跟自己一塊躺著。

賀青冥不大情願道:“原來是裝死。”

柳無咎嘆氣,道:“你就不能有點情趣?”

“那也是裝死。”賀青冥嘟噥著,卻還是同柳無咎一塊躺下,奇怪的是,這副棺材躺下他們兩個成年男子竟綽綽有餘,他們忽想起來無定河邊,楊真那副莫幹棺規模也遠比其他棺材要大,可是魔教歷代教主棺槨不是只有教主和夫人才能同棺合葬嗎?難道楊真生前喜歡男人?可卻也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八卦啊。

賀青冥很不滿意,柳無咎卻很是滿意,道:“咱們以後……也要葬一塊的。”

賀青冥心想,只怕你跟我葬在一起的時候,你是個耄耋老人,而我已是冢中枯骨了。柳無咎見他沒有回應,輕輕道:“怎麽了?”

賀青冥道:“那才不好。”

“怎麽不好?”

賀青冥開始胡說八道:“你睡覺打鼾,我跟你睡一塊就已經聽膩了,死後才不要接著聽。”

“我打鼾?”柳無咎道,“我真的打鼾嗎?”

賀青冥終於忍不住笑道:“我騙你的。”

柳無咎好像很是生氣,便來作弄賀青冥,二人笑著鬧著,忽地好似碰到了什麽機括,柳無咎道:“等等……這裏有機關。”

二人便不敢再妄動,他們走出莫幹棺,柳無咎試探著撥開機括,那副棺材底板竟忽地發出一聲響動,而後分開向兩邊打開,不多時,竟露出來一條秘密通道!

二人一時驚一時喜,想不到此處別有洞天!

他們沿著密道一路往下,又朝東走了百步,賀青冥眼睛還不大好使,在暗處看不清楚,柳無咎便攬著他,指引著他,二人又走了數十步,眼前忽地一亮,他們竟已走出了聖陵,來到了白鹿山上!

二人幾乎喜極而泣,相擁抱了一會,忽見前方金光閃爍,於是又繼續往前走,翻過一條山谷,只見眼前整整一面山壁上竟刻滿了各種雕塑人像!

他們都已想起來浮屠塔中的壁畫,原來這就是魔教神龕!

神龕之中最大也最莊嚴的一座雕像,卻正是魔教始祖的,奇怪的是,魔教始祖去世時已經年逾百歲,但這尊雕像卻仍是四五十歲樣貌,也即他平定西域,寫下《兼濟四說》那時候。

神龕上卻還有幾行字,講述了魔教始祖肉身成聖的故事,此外,還有幾行密密麻麻的梵文小字,賀青冥細細揣摩,卻是一則預言:

“上古傳說,天有九日,炙烤大地,而萬物不生。後羿射落其八,只留下來最後一輪明日,於是百姓隨日出而作,順日落而息,從此萬古恒常,其道大光。”賀青冥道,“始祖預言中說,在他身後三百年,破曉時分,日月同空,於黑暗的河流上升起來一輪太陽,會讓神天重新迸發光彩。”

二人不明所以,不過,他二人本也不信什麽鬼神預言,所以雖則見了它,倒也並未入心。忽聽見山道上有一列魔教衛士經過,二人躲在山石背後,只聽他們說起來明日聖壇誓師的事。

“這麽說,教主真的要在聖壇上誓師?”

“可不是,教主還要拿八大劍派他們的人頭祭旗呢!”

二人登時一驚!

金烏竟已不再有耐心了。也許他的耐心已經用盡。

魔頭已經露出爪牙,張開血口,明日聖壇之上,只怕又將改天換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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